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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三十九、綠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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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三十九、綠葉

七月三日晚上,陳潤珍去望春街道的派出所報案,說自己兒子丟了。

下午,陳潤珍在塘岸放魚苗,鄭知著來找過她一次,流著眼淚鼻涕喊著要回六甲找小叔。陳潤珍正忙得不可開交,讓他進屋,一會兒再說。

鄭知著盯著她,攥緊拳頭,在烈日下暴曬了半個多小時,他又喊陳潤珍,說媽媽,已經好多個一會兒了。

陳潤珍拎著塑料桶朝前邊走,不留神陷進松軟的淤泥裏。她沒跟鄭知著說話,用力把自己的塑膠高筒靴往外拔,最後砰的一下仰面摔在地上。

眼前一片青天白日,她猛地坐起來,環顧四周,發現塘岸上空無一人,鄭知著不見了。

鄭知著什麽也沒帶,連鞋都來不及換,只是急切地跑,一路跑出魚塘。他氣喘籲籲,卻漫無目的。

路四通八達,縱橫交錯,不知道哪條是對的,哪條才能讓他回家,回到小叔身邊。

鄭知著躊躇,猶豫,最後選了條最寬闊的。他記得,小叔跟他說過,人要走大路,這樣才能越走越亮堂。

鄭知著往大路上飛奔,疾馳的汽車滾起煙塵。在一片濃郁的黃色之中,他看見了落日。

天逐漸變暗,路也越走越窄。鄭知著跑得弄丟了鞋,起先是一只,接著是另一只,他一無所有,只好赤著腳。

腳下都是石子,尖利細碎,像刀紮進皮膚。鄭知著疼得想哭,但他咬住了牙關。

走到鎮上的街道,鄭知著已經精疲力竭,他滿頭大汗,嘴唇幹燥泛白,眼皮虛虛地攏著。

腳底疼得火燒一樣,鄭知著站不住了,只好停下來坐在臺階上。

背後的發廊開門時飄出一陣甜膩的劣質洗發水香氣,鄭知著不自覺摸了摸腦袋。他的頭發生長迅速,猶如茂密的植物,在晚風裏飄動飛揚。他伸手按住,松開時發絲好似鴿子的羽翅重新展開。他內心有種無法按捺的情緒,自己也說不準,誰叫他是個傻子呢!

鄭知著想得很簡單,他覺得自己要剪一剪頭發了。盡管他並不喜歡理發,生銹的剪刀有股冰涼的腥臭,挨著他的脖子讓他厭惡,但小叔的手很溫暖,柔軟地貼著他的皮膚,是種很舒服的撫摸。

剪完頭發,他就可以獲得獎勵。小叔把自己送進他懷裏,主動親他。小叔的嘴巴很軟,濕乎乎。他吮吸小叔的舌頭,津液像潮一樣泛上來,緩解了他的幹燥。

小叔的腰在他手底下曲折,屁股上的兩瓣肉生動地顫。

一時之間,他們全都融化了。

鄭知著想小叔了,想得要發瘋。他猛地站起來,忍著腳底的疼繼續往前走。他要去找船,坐上船就可以到碼頭,從碼頭到家的路他認得。

這一帶其實都是魚塘,鄭知著很快就看見了碧綠的青草跟寬闊的水面。他高興極了,以為這就是蛟江。

鄭知著繞著魚塘走,找船,卻沒找到。他饑渴難耐,雙腳疼痛無比。青草割他小腿,他一屁股坐下來,突然哭了。他喊小叔的名字,捏緊拳頭捶打濕軟的泥土。手弄臟了,他就哭得更厲害。

他在等,等小叔來安慰他。可四下無人,小叔遲遲不到。鄭知著氣恨交加,他想小叔是個大騙子,小叔不要他了。

從河面傳來一陣濃郁的水腥味,晚霞燒到地平線,紅色的火在水中熄滅。夜晚即將來臨,鄭知著等不及了。他想,他必須過河去,哪怕沒有船。

這時候,鄭知著就憎惡自己,他怕水,他不會游泳,他該怎麽涉河。可沒辦法,他必須回家,他要見小叔。

鄭知著擡起胳膊揩掉額頭的汗水,站到水岸邊,深深呼吸。胸膛鼓得很高,心像是要蹦出來。鄭知著一閉眼,正要往水裏紮,卻被人拎住了衣領。

“好啊,你個小賊,來偷我的魚。”老漢拽著鄭知著往草叢裏拖,言語粗糲,罵得很難聽。

鄭知著掙紮,揮臂蹬腿,說你放開,我要去找小叔。他抓了一團汙泥朝老漢扔去,老漢哎喲一聲,眼睛被糊住,團團漆黑。

老漢卻死不松手,揪緊鄭知著的衣服,喊著你個偷魚賊,別想逃。

鄭知著在泥地裏扭動,把自己弄得渾身黑。他打老漢的手,說我要找小叔。老漢一聽,巴掌扇在鄭知著腦袋上,說好啊,找你小叔,叫他給我賠錢。

兩人爭執不下,老漢幹脆把鄭知著扭送進了附近的派出所。

鄭知著站在辦事大廳裏,狼狽不堪。新買的襯衣被撕裂,臉上沾滿黑泥,只剩一雙亮瑩瑩的眼睛可以看清。

警察問話,一問三不知,顯然是個傻子。於是勸老漢,說你應該誤會了,他大概不能偷你的魚。

老漢納悶,繞著鄭知著轉圈看,確實是不像。竊賊偷魚半個多月了,有兩回差點讓他逮住。

從背影看,個子沒那麽高,肩膀沒那麽闊,可能是誤會。

老漢掏出煙來吸,問鄭知著,你家大人呢?

鄭知著正生著氣,不說話。警察輪番問一遍,他才開口,說我去找我小叔,要過河,沒船只能游過去。

那你小叔呢?警察又問。

鄭知著冒出兩顆碩大的眼淚,背過身去,站進了角落裏,像是犯錯受罰的小孩。他啜泣著囁嚅,說我小叔不要我啦!

哭聲越來越大,鄭知著幹脆痛快地嚎啕,他邊哭邊說,小叔他不來接我,他不要我了。我找不到小叔,我可怎麽辦?

鄭知著的肩膀一聳一聳,哭得傷心。

老漢看著他,知道這是個走丟的傻子,於是也沒再追究,把他托付給派出所就走了。

警察去勸鄭知著,沒勸住,他仍舊哭個不停。

鄭知著心裏委屈極了,小叔分明跟他說三天就來看他,把他接回家,但三天又三天,他掰著指頭數,簡直數不到頭。他不知道小叔這是怎麽了,小叔明明說喜歡他,怎麽就不理他了。他一定要見到小叔,問小叔,問得明明白白。

鄭知著有太多的眼淚要流,流得無止盡。警察接了盆水給他端過來,說你先洗洗臉,換身衣服,我們帶你去找你小叔。

“真,真的?”鄭知著擡頭看著年輕的警察。

警察點頭,說你記不記得你小叔的電話。鄭知著眼圈一紅,又哭起來,他使勁搖晃著腦袋,說小叔不接電話,他不理我,他指定是不要我了。

鄭知著兩只手絞在一起,關節硌住關節,急切而痛苦,他在想,他到底做錯什麽了。

鄭知著不斷流眼淚:“我很乖的,我早上起得很早,不賴床,晚上一個人睡。我不挑食,昨天媽媽給我做小青菜我全吃完了。我聽媽媽的話,幫媽媽放魚苗,打水生爐子,火還燎了我的頭發。”

他說著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,額前的劉海有一撮變得僵硬而蜷曲。那簇火差點燒到他的睫毛,他驚叫著蹦跳起來,最後把自己的頭按進了水盆。

這時,警察急忙追問他,你媽媽的電話號碼記得嗎?

鄭知著點點頭,下意識報出一串數字。他很熟悉,因為鄭新亭逼他背過。鄭知著念了幾百遍才記住,記住一個號碼,小叔就獎勵他一盒糖霜餅幹。

警察立即去打電話,沒多久,陳潤珍就來了,跟她一起到的,還有怒氣沖沖的鄭新餘。

鄭新餘看著鄭知著,他滿身烏黑,連臉上也全是泥垢,唯一能流露情緒的,就是那雙忿忿的眼睛。

夫妻倆跟警察道謝,簽字。陳潤珍去牽鄭知著的手,鄭知著卻避開,他發了脾氣,楞是不肯去魚塘,說要到碼頭坐船,回六甲見小叔。

鄭知著臉上挨了一巴掌,他攥緊拳頭,憤恨地盯著父親。鄭新餘告訴他,你就在魚塘待著,不準見他。

鄭新餘一把拽住鄭知著的衣領,將他往外拖。鄭知著掙紮,吼叫,說爸爸你是壞人,你憑什麽不讓我見小叔?

警察趕出來的時候,鄭新餘已經把鄭知著搡上了那輛破面包車。

鄭知著踹門,用肩膀撞車窗。夜晚已經降臨,他再也無法分辨正確的方向,可他還是要去找路,找船。

鄭知著聽見水流的聲音,是蛟江。他閉住眼睛,淚水卻湧流不斷。他幻想自己正在泅渡,清涼的水卷住他,運送他,蛟江成為他渴望與愛的載體。他完全融化在水中,皮膚被月光割碎,成為無數仿若魚鱗的裂片,是他的骨頭。他要全部獻給親愛的小叔,你不知道嗎小叔,我沒有你活不下去。你不來找我,那只能我來找你。我怕水,可不怕死。

車子猛然停下,輪胎陷在泥坑中,引擎砰砰直發,猶如炮火迸射。鄭知著感覺到肌肉的震顫,他開始疼痛,然後連滾帶爬下了車。

鄭知著仍舊一意孤行,他往回走,走進如水的夜色裏。天地僅僅如此,在他跟小叔之間。

口袋裏沈甸甸,是那把刀。鄭知著捏住了刀柄,他突然想到謝遜。謝遜飄逸的藍色頭發有超脫世俗的漂亮,謝遜是高度近視,但眼神依然兇猛。他的身體健壯結實,他威武高大,他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得妥帖自由。

金屬具有冷冽的涼意,使鄭知著微微鎮定下來。他被父親抓住了,父親像頭兇殘的豹子,他踹他的腿,逼令他下跪。

四周只有高而深的野草,淡黃明亮的流螢在其間閃爍舞動,鄭知著在這樣美麗的夜色中不禁流出更多的眼淚。

鄭新餘抽出了腰間的皮帶,無法克制地大發雷霆。他像父親鞭打小弟一樣笞責自己的兒子,他的某一部分從父親身上遺傳繼承。

陳潤珍沖上來,把鄭知著抱住了。她瞪著鄭新餘,朝他大喊:“你不準打,否則我跟你拼命。”

陳潤珍拿袖子給鄭知著抹眼淚,摸他的頭發。

這是她唯一的小孩,她看著他,於心有愧。她沒能把他生得健康聰明,她給了他一副殘缺的心智。她對不起他,愧疚使她心軟。陳潤珍想,如果他真要愛他小叔,那麽就讓他去吧。我親愛的小孩,我總要給你點什麽。

鄭知著沒在媽媽懷裏長久地停留下去,他感覺到痛苦,因此知道自己已經長大。他擡頭,淚水的流淌使他的臉龐變得潔凈了一些,眼裏像蒙著層水殼,月亮就倒映在他瞳孔中,縮成小小的針尖似的一點。

萬事萬物,都不再是他的對手。

鄭知著沒意識到自己的失敗,他覺得自己還能再去找小叔,他不受任何人任何夜晚與道路的阻撓。

刀刃割傷了他的手,血流出時具有劇烈的熱意。他舒適極了,像被陽光照耀,他覺得自己不再那麽愚蠢。

誠懇而真心的,他跟他爸爸說,爸爸,你打我吧,可是不要把我打死,留我一口氣,我還要去找小叔。我跟小叔說好的,三天就回家。已經好幾個三天了,我還沒有回家,小叔會想我,我也想小叔了,每天都想他。我說不上來這是怎麽回事,我就是想他,喜歡他,我想到他就要哭。爸爸,我心裏很難過,我沒有小叔就要死了。

“爸爸。”鄭知著挺直腰背,握緊刀,朝氣蓬勃的熱血流出來,流成一條河的模樣。他覺得自己輕盈極了,身體就像一片泅泳的嶄新的綠葉。他不斷淌,直到對岸停泊。

鞭子似的皮帶掉在地上,鄭新餘沒說話,靜默得可怕。陳潤珍把鄭知著拉起來,她說我們回六甲,媽媽現在就帶你去。

鄭知著沒動,把彈簧刀遞給父親。刀已經被血浸濕,顯得格外美麗而兇狠,它象征著絕對的忠誠與渴望,是愛的一部分。鄭知著把它交給了他爸爸,由他爸爸來處置。

要麽,讓他死,要麽,就讓他去。

鄭新餘瞪大了眼睛,他沒想到,自己的傻兒子會有這樣堅決的舉動。他沒法質問一句,你是不是傻,鄭知著就是個純粹的十足的傻子。跟傻子談深刻的愛情,跟傻子講道德倫理,他註定要輸的。

其實,從鄭知著叫他爸爸的那一刻開始,他就已經輸了。

鄭新餘把鄭知著背起來,鄭知著問他,爸爸,你可以帶我去找小叔嗎?

去,帶你去找你小叔,鄭新餘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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